王石:犹太人创造力的“养成”

12月15日,在江苏“中以常州创新园”,万科集团创始人王石,做了关于犹太文化背后创新思维的演讲。此前,王石曾在希伯来大学游学,演讲回忆了他对当地文化、社区、教育,以及以色列人创造力的观察,这也是他第一次就以色列话题,集中发表公开演讲,以下内容基于演讲内容整理。

各位来宾,大家下午好!感谢中以常州创新园,给我这个机会讲述以色列。

初看这个题目(原题:以色列创新密码解读)很诱人,如果我真能破解他们的密码,摩萨德就该找我麻烦了。

人们提起以色列,提到犹太人,多少会带一点神秘感,仅爱因斯坦、马克思、弗洛依德,这三个犹太人就影响了文明进程,更不用说那么多诺贝尔奖得主。

在世界范围内,以色列被公认为“创新国度”,犹太人被公认为,“有创新精神的民族”。

在讲创新之前,我想先“破除”下,通常人们对以色列的误解:

以色列很危险吗?

很多家长不愿意孩子去当地留学,就是觉得“安全”不能保证,那真相是什么?


犹太人说:上帝给了世界十分美,九分给了耶路撒冷。


 1 

比基尼+冲锋枪 以色列其实很安全


疫情之前,我在以色列待了两年,多少有一点发言权。

先做一个对比,我第一次去以色列是在2004年,我记得他们会询问各种细节,诸如同行人是什么关系?如果你说是夫妻,他们会单独询问:

你们真的是夫妻吗?总之问的很细致。

如果答案不一样,那就是说谎,不让去了。

但2009年开始,去以色列变得很容易,比从深圳过境还简单。

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变化?在我看来,技术进步是重要的原因。

以色列四面是敌人,让他们“进化”出世界领先的安保能力,连美国国土资源部,都把他们当学习目标,甚至川普想修隔离墙,模仿目标不是长城,而是以色列,他们有丰富的建隔离墙经验。


隔离墙安装各种传感器,科技含量很高。
从技术上说,以色列人很早之前,就能通过面部识别,判断一个人是否危险,判断他是不是陌生人、心理是否紧张、作案可能性大不大,没有危险不管你,有危险立刻采取措施。

所以,表面上的放松和自信,背后有高科技在支撑。

那你可能会问,火箭弹不长眼怎么监控?

我在以色列的两年,每年都经历火箭弹袭击,但当地人不怕,其中一个原因是,大多火箭弹不会往人群集中的地方发射。

 那是不是对方技术太差?不是,对方的目标很可能就不是人群。

这又为什么?我的解读是:打,是要打的,又不能真打,因为以色列会以牙还牙、以血还血,十倍地报复回去。

所以,你要是发动攻击的人,事先得琢磨一下,万一炸死以色列人,就可能被定点清除。

而且当地建筑多有安全室,比如我住的公寓,洗衣房就是安全室,房门和墙壁都有特别设计,一旦听到防空警报,立马钻进洗衣房,就安全了。更不要说在加沙附近,到处都建有临时掩体。

那这张照片怎么解释?


特拉维夫海滩上一道风景,多年前的照片流传甚广。

这照片背景是特拉维夫的海滩,太阳伞、比基尼,所有元素都指向浪漫、和谐,但最显眼的是背后的冲锋枪。

冲锋枪不奇怪,比基尼不新鲜,而“比基尼+冲锋枪”的组合就罕见了

我想告诉你,照片拍摄的很早,这个女孩本身就是士兵,属于正常执勤,那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?你想想,如果穿制服、背冲锋枪,在沙滩上走来走去,是不是大煞风景?

以色列人干脆把比基尼、冲锋枪合在一起,营造了非常有趣的反差。

我还看过一个小伙子,在街上拉小提琴,身上同样背着冲锋枪。

那个小伙子是现役军人,按军队的规定,回家度假也得带枪——随时准备回军营,回家之后想出门,枪要么带身上,要么把枪拆卸,零件藏不同地方,避免被其他人重新组装起来。

小伙子大概觉得麻烦,干脆背着琴和枪一起上街,既是街头艺人,又是服役士兵,两不耽误。

你看,如果不了解背后的信息,单看表面就会觉得“全民皆兵”,给人很不安全的感觉,如果你了解这些信息,结论就完全相反。

我去过的国家不少,上面描述的场景,只在以色列看过。

在座常州大学同学们,如果想去以色列留学,爸爸妈妈担心安全,你可以告诉他们,一个在以色列生活过两年的爷爷,他叫王石,亲口对你说:以色列很安全,和北京、上海同样安全。


 2 

极广大而精微的以色列创新


今天,在中以常州创新园演讲,一定要讲创新,说以色列是创新的国度,一点不为过。


以色列的创新看着“不大”,但很关键, QQ前身ICQ就是他们创造的。
 
记得2010年上海世博会,以色列馆看起来很“小”,他们的馆长也不讳言“小”,他说:

我们的国家很小,只能造小的东西。

这里的展品也很小:

一是滴灌技术;

二是电子线路板芯板里的核心部件,很小,全世界只有5个国家能生产;

三是一种很小的胶囊内镜,是以色列基文影像公司生产(注:Given Imaging),这个药丸很神奇,你吃下去之后,它会以每秒3帧的速度,把沿途经过的身体内部影像记录下来,包括公认的难以检测的小肠盲区。
胶囊内镜的发明者据说是导弹工程师,受导弹技术的启发,研究出这种“药丸”。

以色列人不追求把公司搞到很大,但这些“小创新”背后的思维和方法论,很值得我们研究。

最典型的是魏茨蔓科学研究所,2011年被美国《The Scientist》杂志评为“非美国院校中学术界最佳工作地方”,研究所出过三个诺贝尔奖获得者。

通常来说,如果你有个idea,又想商业化,你得找天使投资,然后A轮B轮C轮直到上市,但他们的方式不一样。

几个教授喝一杯咖啡,就可能聊出个主意,然后申请专利。

对,一个idea就能申请专利,说明什么?说明以色列人对专利的高度尊重。

研究所还有专门负责专利转化的公司,收入就来自这些专利商业化后的营业额返点。

就是说,如果idea可行,研究所连年返点收入也很可观。

靠这个模式,2007年研究所获得1.7亿美金,2019年是4.3亿美金,教授们自然有高收益。

通过研究所的机制,你会发现以色列人独特的创新思维和创新方法。
 
有一组数据更说明问题,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以色列公司,数字上仅次于美国和中国,而且清一色是高科技公司。

提到以色列的创新,你还会想到滴灌技术,发明者是基布兹的工程师。

“基布兹”翻译过来,类似集体农庄或人民公社,如果你加入基布兹,需要把所有财产捐出来,供大家按需分配,滴灌技术就是他们发明的。

简单说,就是把水送抵远处植物的根部,过程中把水的损失降到最低,还要避免杂物把水孔堵死。

听着简单其实很难,滴灌技术的关键零部件,别人就是造不出来。

如果想学习以色列创新,就需要了解更多的背景,中以常州创新园取得今天的成绩,相信正是基于对以色列有更多的了解。


 3 

休闲文化 极端的“不工作”


我在以色列待了两年,如果问对什么印象最深,我毫不犹豫告诉你:休闲。犹太人是最懂得休闲的民族,你随时能能看到他们在休闲。

我居住的地方离古城不远,走在街上经常能听到音乐,互不相识的年轻人,会一起跟着和声。

随处耳闻的音乐,随时而起的和声。
 
以色列曾搞过万人实验,一万人聚在一起,只有四个指挥,大家互不相识,但能一起唱和声,这就是以色列。

想想看,如果没有闲情雅致,都是996、白加黑,随时战火纷飞,这样的场面就不会出现。

所以我说,犹太人是最懂得休闲的民族,安息日制度,最集中体现了他们的休闲精神。

在以色列留学期间,我经常跟当地人过安息日,你可能奇怪,犹太教不是很封闭吗?你一个中国人是怎么混进去的?

我告诉你,安息日第一个特点就是开放:

向左邻右舍开放、向陌生人开放,只要事先打好招呼,一般不会被拒绝。

记得有一次我跟同学约好,去他们家过安息日,不巧的是,前一天他妈妈住院,同学立马又跟他的同学联系,邀请我去他的同学家过。

你想想,我们的关系本来很平常,和他同学又远了一层,那个同学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这种开放让我最初很意外,因为足够开放,我在当地人家里过了40多个安息日。

安息日第二个特点是:不工作,绝对不工作。



受邀参加安息日,记住“绝对不工作”,比如临走不要关、开灯,否则主人会很麻烦。

那一天,公寓电梯会被设置为每层停留,为的是不用你按电梯——

按电梯也属于“工作”。

还有更极端的,有一天邻居按我家门铃,开门一看是个大胡子,他说请我去他家,我还以为是请我过安息日,很开心跟过去了,他把我带到厨房,指着电饭煲的按钮说:

“请你帮我按一下?”

我知道表错情了,人家不是请我吃饭。
还有一次,我去耶路撒冷郊区过安息日,约定晚上7点15吃饭,对方郑重提醒我:一定要在6点之前赶到,为什么这么早?

原来,安息日的时间起点是太阳落山,在那之后就不能接电话,而如果到时候打不通电话,我就很难找到他们家,所以才要早到。

这就是犹太安息日制度:上帝说第七天要休息,那你必须休息,毫不含糊地休息。

不但有安息日,还有安息年,每七年一次安息年,安息年来了,粮食不能收,果园不能修,那任凭粮食、水果烂地上?穷人可以收。
这又跟慈善、赈济结合起来了。

不光如此,如果你欠我钱,安息年一过就不用还了,那如果你不还钱,还继续借怎么办?

我不能诉他,先把旧债还了才能借新债——律法不允许;我不能告诉他没钱——除非我真的没钱,否则就是撒谎,问题更严重,直接违反“十诫”。
这个传统意味着,犹太社会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完成一次阶层的打散,底层人民就有了翻身机会,不是一直在底层沉沦。

我专门问过当地朋友,你们现在还这样吗?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:是的。
听完这几个例子你会发现,休息、休闲,做什么不做什么,背后有一套系统、严格的规范,井井有条、丝丝入扣、一环扣一环。
那这种传统和创新有什么关系?创新能力的背后,还有哪些支撑?


王石演讲期间经常走下讲台,嘉宾随时有提问机会。
 
 


“顽固”的犹太人 造就独特的社区教育


这就得说说他们的教育。

你可能听过一个故事,犹太妈妈为鼓励孩子读《圣经》,会在每张纸上抹蜂蜜,小孩读一段就会舔下纸,这样的孩子从小就知道“书甜如蜜”,就此爱上读书。

一听就是假的,真这样的话,《圣经》会生虫子的。

犹太人的教育很复杂,需要几篇博士论文,简单说,他们不给教育设定宏大的目标,或者说教育本身就是目标;他们不给学习设置伟大的意义,或者说学习本身就有意义。

在犹太人眼里,教育、学习都是神圣的。

他们也有幼儿园、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表面看和西方没什么区别,以色列朋友告诉我,区别来自家庭教育,家庭教育基础是社区,社区教育中心是会堂。

前面说,安息日是开放的,向不同人开放,还有一点更开放——交流的开放、话题的开放。

犹太家庭提倡质疑,小到质疑家长,大到质疑上帝,质疑空间无限大,这和基督教不同,基督教内部,绝对不可以质疑上帝。



 “妈妈”角色很重要。有次演讲王石问现场一个问题:为什么是夏娃而不是亚当先吃了果子?

我多次旁观犹太家庭安息日的交流。
有一次和朋友去一个教授家,那天是犹太新年后第一个安息日,全家聚在一起讨论《圣经·创世纪》,《创世纪》分为50章,按计划每周讨论其中一章。
第一天讨论的题目是,上帝为什么先造鱼、再造鸟和爬行动物、哺乳动物,最后才造人,而不是不先造人,再造其他动物?
教授有五个孩子,最小的5岁最大的17岁,教授说自己刚去自然博物馆,按达尔文的《进化论》,也是先有鱼、后有鸟和爬行动物、再有人,跟《圣经》一样,这又是为什么呢?

孩子们各自给出答案,围绕这些答案继续讨论。

我的朋友问了教授一个问题:

DNA到底是上帝创造的,还是人创造的?教授说:是大自然亿万次进化创造的。

在场还有个教授,给出了不同的回答,教授说:

上帝要做个凳子,就需要锤子和钉子——那进化就是锤子,5个孩子就围绕锤子和凳子展开讨论。
我不想说谈宗教本身,而是想告诉大家,这种家庭教育,完全不同于工业化的教育。

什么是工业化教育?小学、中学、大学的制度设计,就是工业革命的产物,是把人当教育产品,而产品就意味着标准化。

犹太家庭这种集体讨论,更像是思维训练,打小就养成质疑、思辨的精神,这种培养出来的孩子,更强调差异化。

这种教育理念,某种程度支撑了犹太人最近几百年的伟大成就。

从历史看,2000多年前,犹太人被迫流散到欧洲各地,最现实的选择应该是改宗,不改宗就会被基督教世界排挤——无权拥有土地,没有土地就只能经商。

不识字就无法经商,不经商就没法生存,想识字就得有家庭教育,还要进犹太会堂学习。

这样一来,只有“顽固”的犹太人,才能坚持下来,客观上,犹太人成为极少数拥有知识的人。

当科技革命爆发时,因为有知识储备,犹太人很自然地,在很多行业抢了先机,占了先机自然提携其他犹太人,一个个知识高峰,就被犹太人占据了,这是我听到的一种解释。

有意思的是,今天,世界对犹太人很包容,他们的精英又开始担心,如果都能去哈佛、耶鲁、MIT,谁还去犹太的大学?当社区越来越包容,谁还去会堂?

生存困境的摆脱,可能意味着“比较优势”的瓦解,但这不在今天讨论之列。

中以常州创新园现场演讲一个独特视角。
 

 5 

回归未来 中以教学合作 


这两年我常提一个词,叫“回归未来”,不是要回到过去,而是要慢下来,重新思考自己。

我现在所在的常州,旁边是苏州、无锡,苏锡常历史上,才子佳人无数,艺术家、文学家、科学家、企业家无数,这是否和曾经的闲情雅致有关?

在我看来,犹太人的创新能力,就跟他们的休闲文化、闲情雅致有关,那改革开放急行军了40多年,接下来该怎么走?

这个角度,值得思考。

前不久,李泽湘教授跟我说,他在跟常州大学合作,跟以色列大学交换学生,我非常赞赏。我在希伯来大学游学时发现,当地很少有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,这反过来又说明,双方交往的空间巨大。

我赞赏李教授,还基于我对以色列国情的理解,以色列大学资源很有限,不支持在其他国家建分院,而如果让中国的老师、学生在以色列待一段时间,一定能了解他们精神背后的东西,也是他们最有力量的部分。

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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